忽然传来的骂声让楚御有些摸不着头脑,刚想开口询问,却被妇人慌忙地用“嘘”声阻止了。
“对不起啊……小琳她打电话来了,我没注意……”
妇人快步走到楼梯旁,颤巍巍地朝着楼上回应道。
然而没等妇人说完,暴躁的吼声便打断了她的话:
“那就问她手上有钱没!让她赶紧弄点钱回来!!!”
“可是……小琳上个星期不是才刚打了钱回来吗……”
“不许废话!快点问她!不然我就要发火啦!!!”
“好好好……我问她,你睡吧,我一定不会再吵到你了……”
“赶紧问!再吵到我就真的要下楼啦!!!”
“好好好……”
妇人连声应道,之后在楼梯口待了好一会儿,在确认楼上的人没有动静了以后,这才小心地走了回来,脸上仍挂着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。
默默听完这一段对话,再看妇人此刻的表情,楚御觉得有些莫名地心疼,也十分不解。
楼上的人到底是谁?听上去是个很年轻的声音,却用这样的语气对长辈呼来喝去,甚至还用暴力来威胁……
“唉,他……是我的大儿子小江……”
似乎看出了楚御的疑惑,妇人颓然地在他身边坐下。
坐下的一瞬间,那满满的失落和无力感瞬间溢了出来,甚至连坐在旁边的楚御都清晰感觉到了。
“啊?那他怎么能……这么和您说话?!”
瞬间,楚御的心里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,不自觉地紧紧皱起了眉头。
“唉,这,说来也话长了……”
妇人显得有些挣扎,语气也有些犹豫起来。
见她似乎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,楚御也只能叹了口气,忍下想一问究竟的念头,只是不知怎么的,心里那一丝隐隐的怒火怎么也消不下去。
“……我们家条件一直都不好,自从他们的老爹走了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……”
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后,妇人还是率先开口了。
“我那个姑娘啊,从小读书就刻苦,去年好不容易考上了个好学校,可家里没钱啊,没法供她去读书……”
“她就自己争气啊,她说她因为成绩优异,被学校减免了全部学费,每年还有奖学金拿,这样就算了,她自己还在城里找了个兼职,下课了就去打零工,自己赚生活费养活自己……这两年不仅没找我拿一分钱,每个月还给我寄钱回来……我这当妈的,真是……”
眼看妇人越说越伤心,说到最后甚至情不自禁地抹起了眼泪来。
楚御听着妇人的讲述,心里难受之余,不禁又升起一丝疑惑。
自己两年前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入金海大学,也没听说过什么因成绩优异可以减免全部学费的政策呀?
要是当初有这个政策,自己当初还至于因为几万块的学费跑去当兵两年吗?
“阿姨……”
楚御刚想开口,就被妇人给打断了。
“好孩子,你就叫我香姨吧,这十来年我们家也基本上没什么客人来过,你能听阿姨絮叨这么长时间,阿姨也是很感谢你啊。”
“您千万别这么说香姨,今天多亏了您,我和弟弟才能得救,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!”
楚御连忙站起来,向香姨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哎呀有什么好报答的,我一个老太婆,能给你们一个歇脚的地方,一杯水喝,别的也帮不了你们什么……”
香姨伸手去扶起楚御,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来,开始在衣兜里翻找起什么来。
“这样吧,正好我有个东西想带给我闺女,那是她爹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,她从小就戴着,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学去的时候忘带了,我前几天打扫她屋子的时候才找到的。”
说着,就从兜里摸出了一个银镯子,递向楚御。
“你帮我把它捎给我闺女,就算是报答我啦!”
香姨脸上的泪痕未干,又露出了淳朴的微笑,手上那朴实无华的银镯子此刻在楚御眼里变得十分重要。
“行,包在我身上了,您把您女儿的名字和电话告诉我吧,我回去了就去找她。”
楚御郑重地从香姨手里接过银镯子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仅剩完好的裤兜里。
“你等会儿,我去把她写给我的字条拿过来……”
香姨起身向另一个房间走去。
就在她刚刚离开后,客厅的窗户外便照进了一束刺眼的灯光,把屋里照的恍如白昼。
紧接着就是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,伴随着连续两声短促的鸣笛。
滴!滴!……
楚御明白,应该是姐姐到了,听到鸣笛声响起时,楚御吓了一跳,他生怕这刺耳的声音会再把香姨的儿子给吵醒激怒,然后又去找那个可怜的阿姨撒气!
他赶忙打开房门跑了出去,正好也看到楚悠刚刚关上车门快步冲来的样子。
“小御!!”
楚悠也不管那么多,大叫着就朝着弟弟张开双臂奔跑而去!
“嘘!!!”
只是没想到,迎接她的并不是一个大大的拥抱,而是一招无情的捂嘴杀。
“我没事啦姐,你先小声一点,待会儿跟你解释!”
楚御一只大手捂住了楚悠的鼻子和嘴巴,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前,压低了声音向姐姐说道。
见楚悠连连点头后,这才松开了捂她的手掌,转过身准备向香姨的屋里走去。
“啊!……”
结果刚刚转身,忽然就觉得腰间一疼,毫无防备的楚御差点痛呼出声,还好喊到一半强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,把音量压了下去。
回头一看,老姐正得意地朝他比划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,瞪大眼睛,脸上露出一副“谁让你敢捂我”的愤愤表情。
楚御也是相当无语,这老姐,神经大条,有时候真是整的自己哭笑不得。
他揉了揉被掐的生疼的腰肉,示意楚悠在外面等着,自己则回屋将弟弟背了出来安置在了车后座上。
“诶你还干嘛呢?”
楚悠刚坐上驾驶座,却发现楚御居然没有上车,反而是又掉头朝屋里走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
楚御转头朝姐姐做了这三个字的嘴型。
“香姨!”
刚走到门口,就撞见迎出门来的香姨,她的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条,在灯光的直射下有些睁不开眼,只能半眯着眼看向楚御。
“你姐姐到啦,太好了,我还怕这地方偏她不好找呢。”
香姨一边说着,一边将手里的纸条递向楚御。
“这是我闺女给我留的字条,写了她的名字和电话,回头你帮我把东西交到她手上,再帮阿姨带个话给她,让她多注意身体呀!”
“您放心香姨,我一定把东西和话都带到,感谢您今天的帮助,我一定会再回来看您的!”
楚御接过纸条,折好放进刚才放手镯的裤兜里,随后向后退了一步,郑重地再向香姨深深鞠躬。
“行了,走吧,带你弟弟上医院要紧!”
香姨朝楚御连连摆手,便不再搭理他了,回头进屋,关上大门。
楚御在门口驻足片刻后,也是不再磨蹭,转头跑进了姐姐的车里……
香姨的家距离市区正常来讲大约有半小时左右的车程,只是现在半夜车少,楚悠又火急火燎地一路油门踩到底,好几个红灯都是一看安全便径直闯了过去……
一路的速度与激情,楚悠只用了十几分钟,便顺利开回到了金海三医院。
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,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姐弟俩,楚亦的情况有些复杂。
因为他之前受的内伤并没有痊愈,仍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养,结果又在这种时候经历了一顿毒打折磨,不仅让旧伤复发,还引起了一些较为严重的并发症,目前看来是没什么,但为了保险起见,他可能得住进ICU进行监测观察了。
在签完一大堆的通知书和同意书后,两人目送着昏迷的楚亦躺在病床上,被推进了那个摆满医疗设备的小房间里,而医生和护士们则忙着在他身上连接上各种监测仪器……
等看到一切都安排妥当,楚亦的生命迹象也显示出他目前状态还算正常的时候,楚悠和楚御终于是大大地松了口气,放下了心中的石头。
由于是住在ICU里,全天候都有医生和护士巡视和照顾,安全至少是没有问题了,姐弟俩也终于能放心地回家休息了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一开始两人都保持着沉默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楚悠还沉浸在对罪魁祸首的愤怒与怨恨之中,楚御则在回想着之前所经历的一切。
直到车停在一个红灯很久的大十字路口,楚御望着车窗外,看见一个刚从路边超市走出来,提着一大袋东西的家庭主妇。
袋子的底部突然裂开,一大瓶玻璃罐装的东西从中落下,“啪”地一声摔了个粉碎。
猩红的粘稠液体顿时从中炸裂而出,朝着四面八方溅射而出,周围好几个人发出惊呼,他们的衣服都遭殃了,被弄得一片狼藉。
就是在那红色液体炸开的一瞬间,楚御的身体忽然僵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一滩绽开的猩红之痕,瞳孔一缩,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场景。
那时,他只用了一只手抓着另一个人的脖子,把他提在半空之中。
在那时,他似乎能清晰地听见那人的心跳脉搏声,从手上传来他身体的颤抖和恐惧。
另一只手里的镰刀逐渐靠近那人的胸膛,刃尖此时离他跳动的心脏只有几公分的距离。
只需要轻轻向下一按,那无比锋利的镰刃就能划破他的皮肤,斩断他的骨头,刺穿他的心脏!
这时候再迅速地拔出镰刃,那么猩红的血液,就会在心脏那强有力的泵动之下,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!
那画面似乎无比真实的在楚御眼前呈现而出,耳边回荡起“咚咚,咚咚”的跳动声,声音越来越大,随后那炸裂的心脏,绽放的血液,瞬间染红了眼前的整个世界!
“啊!!——”
楚御惊呼出声,原本前倾的身体在他的反应剧烈下迅速向后一弹,重重地撞在了座椅的靠背上!
“怎么了?!”
楚御突如其来的叫声和动作也把楚悠吓得不轻,她转头看向弟弟,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惊魂未定的神色!
眼前的色彩渐渐恢复正常,渲染一切的血红色从周围开始回缩,最后慢慢集中在了整个视线的焦点上——那瓶不远处被打翻的番茄酱……
楚御埋下头低喘了几声,慢慢回过神来,瞳孔也逐渐散开,恢复了正常。
这时,刚好绿灯了。
楚悠也只好发动车子,有些担忧的瞥了弟弟几眼。
“我没事,就是太累了……”
楚御调整了一下坐姿,又把头撇向车窗外。
这些麻烦事还是别让她知道了吧……